Sunday, March 04, 2007

南方朔談「被鼓勵出走的假記憶」

政客從死人骨髓裡敲打出選票

Link: China Times

南方朔

我們常說「眼見為憑」和「記得為真」,但我們可能疏忽了,在有關記憶的國度,一直存在著一種以「正義」為名,以「喚起失去的記憶」為手段,實質上則是要製造出「被鼓勵出走的假記憶」(Encouraged false memory)這種對記憶的操弄之「記憶政治學」。

這個有關記憶問題的討論,乃是一九九三年下半年美國學術界最重要的課題。而這個問題會出現,其實有著許多令人扼腕歎息的故事。因為,美國一九八○年代,乃是兒童遭 到性虐待問題被炒做得鬧滾滾的時代,許多幼稚園和中小學的家長都出面指控其子女遭到性虐待。其中最著名的乃是加州曼哈坦海灘區一所考克馬汀幼稚園,一群家 長集體提出訴訟,指控校長老師性虐待。這些家長的證據是,他們的子女在遭到性虐待後已不復記得,幸好有「記憶恢復專家」(Recovery specialists)主持正義,終於讓兒童恢 復了記憶,這起訴訟官司打了七年之久。它起初一付正義懍然的模樣,但打到後來卻簡直成了法庭大鬧劇。因為經過法庭持續的傳喚與作證,終於發現所謂的「被喚 起的記憶」,其實都只不過是「記憶恢復專家」透過暗示、鼓勵、強壓,而造成的「被鼓勵出來的假記憶」。由於此案太過荒誕喧鬧及卑鄙齷齪,主審法官遂在教訓 原告之後,將此案撤銷。但該幼稚園的校長老師經過七年被人喊打喊殺的凌辱,不但早已破產,甚至精神名譽所受的傷害,都再也無法恢復。而與他們處境相同的受害者,在那個時代可真不少。這使得九三和九四年間,有關記憶真假和記憶如何被操弄的學術著作,開始大量出現。

因此,由美國的上述學術公案,我們已知道記憶是可被操弄的,而且很容易被操弄。而以恢復記憶為名的專家,他們所謂的記憶之正義,則只不過是在編造有利於 己,但卻羅織和迫害他人的假記憶,由美國的這段故事,就必須提到在政治上,最早對這個問題做出警告的十九世紀英國主要思想家哈茲立特(William Hazlitt, 1778-1830)了。

哈茲立特出生於民主初興,英國各教派和各地域互揭瘡疤,都在把歷史當做政治籌碼,事實上則是恨的政治學大行其道的時刻,於是他在影響十九世紀英國政治文化極重要的《直言集》裡,寫下〈恨的樂趣〉這一章。其中曰:

─「仇恨之可以讓人快樂,乃是它有如含毒礦物質,會腐蝕掉宗教心,並將之轉化成一種怨恨的仇外及偏執;把愛國變成對別人家園放火,散布瘟疫和饑饉的藉口;把美德變成摻砂子挖牆角;以一種褊狹、嫉恨,有如宗教陪審團委員的眼光盯著別人。」

─「他們操弄歷史,…把我們帶回到血仇相殺,強烈的妒恨與反感,以及野蠻過去的那種大蹂躪、大破壞、錯誤及復仇之中,從而讓政治和宗教的偏見與致命的敵對性有了基礎…,讓我們丟開了文明的規範和心性的脆弱面紗。」

─「人的本能由恨造成,如果不拿甚麼來恨,我們的思想和行為就會失去源泉;生命如果沒有仇怨和無法駕馭的激情,彷彿就變成了一灘死水。我們自己幸福的光 芒,必須把周遭全都儘可能塗黑;否則即無法突顯。…這不正是人性弱點或邪惡嗎?而在這裡面,其實有著一種祕密的相近關係,人的心裡,對邪惡有著一種渴望, 它以一種對災難採取幸災樂禍的態度,因為這才是永遠不會失敗得遂所願的來源啊。純粹向善,會讓人疲倦而想要變化,痛苦的滋味雖苦而甜,永遠不會吃得太飽。 愛的耽溺沉迷會造成冷漠倦怠,而只有恨會永恆不朽。」

政治上,以正義之名,政客當起「記憶恢復專家」,要在歷史的縫隙裡恢復人們的記憶,其實卻是在加工生產著假記憶,這種事情在人類政治史上 早已屢見不鮮,當任何政治體系存在著族群問題,它就提供了這種政治上的「記憶恢復專家」最好的表演舞台。最近過世的耶魯大學史學教授彼得.蓋伊 (Peter Gay)在反省歐洲十九世紀政治意識形態時,就在《恨的培養》一書裡指出,利用歷史當政治工具,以一種一半拉抬自己,一半提供發洩,同時也是製造敵對,但 卻經過精打細算的「恨的政治學」遂告興起。他認為這是一種「色情式的民主」(Erotic Democracy),因為這種在歷史裡找仇恨用以煽動的民主極為廉價而有效,並且很容易讓群眾的侵略本能獲得鼓勵,而藉著準色情式的煽動言辭,而讓煽動 家和徒眾之間建立少有的感情親密連結,在仇恨中團結,其實也是民粹主義的最高境界!恨的政治學之所以天下無敵,乃是它透過清算式的修辭,製造出了不容許出 聲的氛圍。它透過佔領過去的歷史,而要佔領未來。

而令人悲傷的,乃是近年來的台灣政治,並不按照普世早已有一致標準的民主準則來辦事,翻來覆去,明言或不明言的,不斷玩著符號遊戲的,都是這種記憶和歷史的恨的政治學。每到選舉,這種伎倆必定登場一次,如果我們不健忘,當記得上次選舉的中正機場改名之事吧。由於未來的選舉更為嚴峻,於是當今這一波記憶和歷史的權力遊戲就更加變本加厲,並換上了似是而非的其他口號來包裝。當政治人物已無法用政績和對人民福祉的承諾來求取支持,記憶和歷史遂成了選票的唯一來源,當搞政治的要從死人骨髓裡敲打出選票,這樣的民主豈不很悲哀嗎?

其實,在急獨的意識形態裡一向認為,不管能力和政績,也無需道德和操守,只要永遠不斷圍繞著記憶、歷史和族群問題做文章,凸顯永遠的仇恨與對立,自然而然就會有一天讓台灣政黨結構依族群大小而畫分,意思就是說台灣將出現一個萬年執政的台灣人黨,另一個永遠在野的外省黨,這點乃是急獨最後的前提與手段。目前的台灣,愈來愈多人都可以琅琅上口宣稱自己是二二八受害者,愈來愈多人都可以不假思索即講出一堆白色恐怖的 親身經驗,這都是置入性記憶和置入性歷史的成效。最徹底的權力,乃是可以在有了權力後改變歷史和記憶,這點在台灣早已毋庸置疑。近代西班牙超現實主義導演 布努塔(Luis Bunuel,1900-1983)曾說過:「記憶也許是全能的,不可少的,然而它同時也是非常的虛弱易碎,而造成它如此脆弱的,除了它長久的敵人─遺忘 之外,還有就是錯誤的記憶。」或許他的這段話還應該再加上「被鼓勵出來的假記憶」吧!

Flag of Taiwan

Many discussions on the flag of Taiwan were posted in NATPA and TAUP. Here is the most obvious flag displayed in recent gathering in Taiw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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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February 08, 2007

228和平紀念日的感想

Big Eagle - Many activities are being prepared as "228 Peace Memorial Day" is approaching (2007/2/28). I just found this post by Mysnoppy on the Net and I wonder ... Is this a typical feeling among young generation of present day Taiwanese?



“Mysnoppy” 對228和平紀念日的感想 (2006/2/28)

對228沒有記憶,那是我們上一輩的傷痛。
可是一再重覆的喚醒傷痛記憶,真的是要和平的紀念這一天嗎?

馬英九對這一個歷史事件定調為『官逼民反』,我沒有意見,因為在那個混亂的年代,不論省籍,人民才真的是最大的受害者。

就像是受了外來細菌的侵犯,身體自然會產生抗體來保衛自己的健康和安全;就像班級(公司)中來了新同學(同事),大家都會仔細觀察,考慮如何接納這個新加入者;就像是在實驗室中調配藥劑;在顏料中加入新的色彩,沒有人知道它會變成什麼樣子。

懷疑、猜忌、不滿、怨恨禁不起高壓的對待,當政府看錯了形勢,做錯了決定,用錯了手段,結果就是台灣人民的身心俱創。

當年國民黨犯的錯誤到現在民進黨一樣錯下去。

政黨輪替只讓台灣人民看到了拿到權力者的真正嘴臉,國民黨的百年老店轉型不易;民進黨的新興行業運作不靈。人民有權利選擇營運良好、信用卓越的公司來投資,只是,我們現在還找得到嗎?

讓228留在人民的心裏,去認真的恢復那個不易痊癒的傷口。
把經濟發展放在最前面,去認真的思考如何讓人民度日糊口。

支持度都已經比銀行的循環利息還不如了,又怎麼能奢望人民願意再讓你繼續消費?

廢統(廢
總統、罷免總統)只是一種手段,也許達不到目的,可是它是一種力量,228是抵抗外來細菌侵犯的力量,而現在我們是要有切除體內的惡性腫瘤的力量。

Category: 純粹個人觀點【感想】

Monday, February 05, 2007

龍應台 - 自首報告:路走得寬闊,人顯得從容

自首報告:路走得寬闊,人顯得從容
龍應台

(本文在香港明報、馬來西亞星洲日報、廣州南方都市報2007.02.05同步刊出. 轉載只節錄部分)

當二○○六年底馬英九的特支費成為一個司法事件之後,我才知道,原來首長特支費中不需收據的那一半,可能並非首長薪水的一部分而是公務費,不能匯入個人薪資。馬英九,可能因此被檢察官起訴。罪名,可能是貪汙。

我太驚訝了。從一九九九年秋天踏進台北市政府成為台北市的首任文化局長開始,我的特支費的一半,三萬四千元,就是每個月直接匯入薪資帳戶的。秘書作業自動處理,沒問過我,也沒有任何人告訴過我還有其他的可能作法。我倒是記得跟公務員同仁有一段對話。

拿到第一張薪水單時,非常驚訝,發現原來中華民國的直轄市政務官首長月薪才十萬塊上下,跟每天至少十幾個小時的工作時數和巨大的政治壓力還真不成比例。我笑說,「比我的稿費還低。」 同仁笑答,「還好特支費的一半可以補上一點點。」

議會,有一年,因為「龍局長」不「合作」,所以通過決議刪除她的特支費一半,「以示懲罰」。

是否有例外,我不知道,但是在我個人身為政務官的經驗裡,顯然公務的慣常作業把一半特支費當作政務官的薪資補貼;監督政府預算的議會,把一半特支費也當作首長的酬勞,可以拿來作為「懲罰」官員的籌碼。官員自己,譬如我,要在離開政務官的職位四年之後,透過馬英九的案件,才第一次知道,原來這叫「貪汙」。

我自詡是一個公私分明、一絲不苟的人。上任第一天,就把自己歐洲家人的三個電話號碼親手交給秘書,清楚交代:凡是這三個號碼的電話費,請從每月電話帳單裡一筆一筆挑出來,我自己付帳,不用公款。

訪問文化局的海外貴賓絡繹不絕,往往不願意接受一般制式紀念品而希望得到局長簽名的書,累積下來數量非常龐大而且昂貴,我用自己的薪水去購買,不用特支費,因為,「局長」龍應台不能圖利「作家」龍應台。前者為公,後者為私。
如果馬英九因為那一半特支費匯入薪資而以貪汙罪起訴,那麼我該怎麼辦?我們六千五百位歷任和現任的中華民國政務官該怎麼辦?或者說,在一個現代的法治社會裡,一個好的公民該怎麼辦?

找出法條翻到「自首的定義」:

指犯罪人於犯罪未發覺前,向有偵察權之機關(如檢察署、警察局)或公務員(如檢察官、警察等)自動陳述其犯罪事實,而接受裁判者。

「自首的方式」,可以去檢察署按鈴,但是「口頭陳述或書面報告均可,書面報告不以表明自首字樣為必要。」所以,這篇文章,就是首任台北市文化局長龍應台向全民的「自首」文件吧。

迷宮的出口在哪裡?

然而,我一個人或者六千五百個人的「自首」可以啟動技術層面的司法程序,但是它解決了什麼問題呢?

道德不能處理法律問題,法律又不能處理政治問題。當道德、法律、政治糾纏不清,真正的價值因而混沌不明的時候,急切的我們就很便宜地把責任放在司法身上,以為司法可以提供終極的答案。可是我們明明知道,飛機時刻表可以標出台北到羅馬的里程和時速,告訴我們一天到不到得了羅馬,但它絕不可能為我們判斷我們該不該去羅馬、羅馬是不是我們的真正目標。

法的執行者固然必須謹守他的位置,捍衛他那一個位置不可動搖的基礎價值,但是社會作為整體卻需要一個超出單一位置的高度。

白老鼠走不出他的迷宮隧道,因為他自始至終在迷宮隧道裡打轉,沒有高度,就無法綜觀全局,看見出口。我們在司法的技術解讀、藍綠的選舉盤算、統獨的玩弄操作的一條一條隧道裡一遍一遍地打轉,奮力追逐自己的尾巴,以為那就是目標。

馬英九案對於我們的社會所提出的真正問題是:我們眼光的高度要放在哪裡,才能在複雜混亂中看見出口?

我無意為馬英九背書。善良的李遠哲所經歷過的痛苦,對知識分子來說是一個令人深刻戒慎恐懼的教訓。結論是,很多政治人物都是在權力的測試之下,才在午夜變成怪獸,第二天早上穿上西裝去上班。如果有一天馬英九被權力腐化也轉化成一個權力怪獸──我現在、未來,都拒絕為他負任何責任。每一個人要為自己那一張選票負責。

誰在乎馬英九,但是台灣的未來,不能不在乎。這個政治人物在或不在二○○八的歷史裡面,對台灣的未來是不一樣的。是在今天特定的語境裡,我認為談一談我所看到的馬氏人格特質,以及這個人格特質和民主文化的關係,可能是有歷史意義的。

而今天的特定語境就是,在歷經坎坷之後,人們開始普遍接受這樣一個邏輯:政治是一種詐術,畢竟需要手段,「不沾鍋」、有「道德潔癖」,不與人利益均霑,不講究「江湖義氣」,不懂得「你搓我的背,我搔你的癢」,不善於利用公家資源交換人情,就不是一個有「魄力」、有「能力」的領袖。

突然少掉一個選擇?

寫「開放社會及其敵人」的哲學家卡爾.波普在觀察歐洲戰後的新民主時,曾經說,徒有民主的架構是不夠的,因為填到架構裡頭去的,還是你自己的傳統的文化。如果傳統文化長不出民主的新精神來,那個架構是沒多大用的。台灣的民主飽受考驗,人民備受煎熬。在選舉的民主框框裡,填進去的仍是買官鬻爵、利益輸通、公器私用、鑽營逢迎的文化,在其中如魚得水的仍是那種傳統的擅於結幫拉派、相互哄抬的江湖人物。

問題來了:在這樣的氣氛、語境裡,馬英九這一個政治人物的品格特質,應該被怎麼看待呢?我們應該把結黨營私、互通有無的江湖幫派作法看做政治的正統而批評馬英九的「清淨自持」是一種不懂權術、眛於現實的政治幼稚病?還是把馬英九的特質裡對於「公」的固執看做一種現代公民社會的重要價值,可以堅持,值得追求?

所以馬英九案,並不只是一個司法案件而已;「馬英九現象」所逼問的是,我們的價值究竟是什麼?我們要的未來,究竟像什麼?我們對於民主政治的想像,究竟是什麼?我們相不相信現代化的優質民主真正可以在我們的傳統文化土壤裡生根?在這一個高度定住了,清楚了,我們才能決定自己對馬英九這樣的政治人物,要如何對待。他的可能的退出大選,對台灣的民主進程是得到,還是失去,還是無所謂?

馬英九的進退,不僅只是「藍營」的事,就譬如民進黨的革新也不只是「綠營」的事;台灣的生存需要優秀的政治領袖,需要優秀的政黨,馬英九和民進黨都是整個社會太珍貴的資源。

馬英九有沒有能力開創台灣民主,影響華人世界,這是另一個層次的問題,我不知道,不背書,不討論,但是,如果為了一個荒謬的特支費而使台灣人民對於自己的未來突然少掉一個選擇的可能,令我不安。我一點也不在乎馬英九個人,但是少掉一個選擇,對人民是一種權利的損失,路,又變得更窄。

因此我對馬英九的所謂「道德潔癖」,是不以為然的。為了維護自己的道德形象而退出大選,是不是把那個微小的自己看得太重了?難道馬英九不該和我們任何一個公民一樣,關心長程的台灣的民主未來,而不是馬英九的一己形象?跟台灣的前途比起來,個人形象算什麼?

台灣的民主,在大歷史座標上今天走到了哪一個位置?未來對台灣,尤其在兩岸關係裡,隱藏了怎樣嚴峻又可怕的挑戰?這些嚴肅的問題逼在眼前,競選二○○八,難道是為了個人仕途,而不是因為對於台灣篳路藍縷的歷史和它艱辛無比的前途,有深情,有承擔,有責任?如果是出自對於台灣這塊孕育了我們的土地和人民的深情、承擔和責任,有什麼阻礙是必須畏懼的,有什麼失去是需要擔憂的,有什麼忍辱負重是不能扛起的呢?

歷史,需要人來承擔。人不同,歷史往往就走上了另一條路。我希望台灣多一點選擇──路走得寬闊,人顯得從容。台灣人在迷宮裡實在努力得太久,太累,太傷了。我們需要,迫切需要,一個寬闊的、從容的未來。